苍生自有命数,他能做的太少太少。连寿数仅百年的普通人,都能留下比神更伟大的事迹,纵使他成了神,作为又能比他们好出多少?
最后,在风声回归耳畔时,他说:“神君啊,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。”
我只是众生之一,你能明白吗?
他没等嘉长川回答,从戒指里取出风如明的信物,握着它,转身继续登阶。这话的答语还能是什么呢,无非是‘不可妄自菲薄’之流。
但嘉长川什么也没回答。他放松姿态,从容跟上,与晓云驰并肩而行,再未提起话头,仿佛不曾说过那些堪称出格的话。
周围几乎再无动静——除了田间的劳作声、山间鸟兽虫鱼的鸣声、风穿林而过时带起的枝叶簌簌声,以及靴底踏过石板时的脆响。
二人走到半山腰,忽见山上走下来一位荷锄的农人。他一身黑色短褐,背后横着柄短筒铲,锄头杆上悬个葫芦做的水壶,走在石阶正当中,大步流星,转眼近前。
见路上有人,他却是恍然一瞬,才仔细避到路边,请上行的两人先走。态度极客气,却不曾开口,并没有交流的意思。
得了礼遇的二人,便同他一见礼,从他让出的那一侧绕过,欲继续往山顶去。
走出几步,晓云驰却站住脚,转身向那农人问路,道:“打扰这位大哥,请问,上安居观是走这条路吗?”
那农人走得愈发快了,并答:“沿着这条路,一直走上去就是了。”
待他消失在林荫间,晓云驰看看四下无人,凑到嘉长川耳边,低声道:“那是个前探索部员。他那柄筒铲,是百年前的制式。”
探索部员退休时——如果他们能活着退休,经过审批,可以带走用得顺手的工具。这种通常用于探测的筒铲,便是工具之一。
这位前部员,想来是百年前终于顺利退休,就来此落了脚。至于他情愿过田园生活,也不欲回到人群中去的原因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“莫惹他。”嘉长川却揽了他一把,催他继续上山。“此人煞气颇重,大约是被逆转能影响过,又恢复了神智。”
“那他岂不是污染者?”晓云驰感到疑惑,被原初魔祖污染的人,真能自主恢复吗?
“可不是么。”一只生着金红间色渐变羽的长尾鸟,扑棱棱落在离此不远的树上,接过话头。“他是第一个污染者,也是让天下联盟,知晓原初魔祖再临的英雄。”
“但获得情报,定会付出代价。”长尾鸟落到地上,化为人形,正是乔楷阳。“报告上写,他能自主恢复神智,是因为误杀了新婚妻子。之后,他提前退休来到这里,再也没下过山。”
“不过,报告仅做统计用,并非真实现状。”他看向绵延山道,有些怅然。“真实情况是,他认为自己合该赎罪,本打算做完报告后一死了之,却无论如何也死不掉了。”
“为何?”晓云驰看向他,问道。
“他已经被污染成魔,而逆转能的修复规律,并不受其使用者控制。”乔楷阳如是说。“逆转能之所以是逆转能,正是因为它的不可控性极强,远超任何一种能量。”
“它曾随漆红宫一同诞生,也终将随之而灭。而你,殿下,将是唯一能灭绝它的人。”
“现在,请允许我自我介绍。”乔楷阳态度一转,语气热络不少。“特勤部荣誉长老,乔楷阳,奉返生仙之命,前来接二位上山。”
“你在开玩笑吗。”嘉长川上前半步,伸手将晓云驰拦在身后。“返生仙君能指使你?”
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,尤其是在乔楷阳似乎有前世记忆的情况下。
“为何不能呢,神君。”面对前同伴,乔楷阳玩心大起,笑得恶劣。“若无他相助,我也不可能转世重生。况且,你和众神之子同行,经过谁的允许了吗?”
他问这问题时,眼睛却盯着晓云驰。显然,他所说的‘谁’,并不包括当事人。
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,在嘉长川看来也很明显——其他璃天神,不会认为你成为法则主后,不曾离开此灵山,有僭越琉璃君之嫌吗?
嘉长川不由咬牙。“的确没有。许多年不见,你还是这么会挑重点。”
“我无甚变化,你却是另一人了。”乔楷阳得了答案,转身向山上走去,招手示意两人跟紧。“说起来,我还没恭喜你,顺利摆脱灵山桎梏呢。你不打算告诉他,我却没这种打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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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上浇油,这是妥妥的火上浇油。晓云驰很震惊,这位自称荣誉长老,疑似行阳星的青年,简直唯恐天下不乱,看热闹不嫌事大啊。
但他往前走两步后,见嘉长川面色不善,却想法一拐,顺着乔楷阳的话,添了一把火。“摆脱灵山桎梏,是怎么一回事?”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嘉长川避重就轻。“只是不好的命运被改变了,仅此而已。”
“哦。”晓云驰见他当真不想说,顺势作兴致缺缺状。“那就算了。”
本想看乐子的乔楷阳噎住了。怎么能算呢,这可不是什么小事!
但他打算回头时,却被扇柄抵住了后心窝。晓云驰在他背后低笑一声,推着他往前走,并无发起攻击的意思,周身气息却不再平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