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年间,人说李太白曾经到过咱们这里,”父亲接着说道,“这水塘那时候就有了。他喜欢来这儿看鸭子,看月亮。”
“他来咱们这里做什么呢,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父亲手指前方,只是说道:“再往前走走。”
爬上一座缓坡,远处望见几根石柱,后面是一片黄泥墙、黑瓦片的屋舍。再走近些,看着石料历久经年,早已没有了棱角,还染上了泥土的灰褐。角缝间,绿色的苔藓四处滋生,而后面的屋舍看上去已无人烟。
父亲将手放在石柱上,拍了拍,叹道:“靖康之变后,中原的世家避祸入川,在这里修了书院。即便是后来宋朝亡了,元虏占了咱们整个中华,这里还是在读圣人的文章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我有些不解地问道。
父亲苦笑一声:“现在八股、诗词这些旧学不行了。这儿也荒了几年了。”他指着后面那片房屋,接着说道:“你祖父在世时,捐了些银两给这里,把那些屋子翻了新,可也没救得了。”
“书院废了,爹就把这块地买下来。原先呢,我想着咱们李家这几年兴旺,总该回报桑梓,把这书院再办起来也是桩大善事。可如今太后和皇上废科举的旨意一下,旧学是无出头之日了,我有了个新主意。”
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,问道:“那天洋牧师来的时候,你看见了?”
我不情愿地点点头,心里知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逃不过父亲的眼睛。
“嗯,看见也好。他来跟我说,他们想在自流井传教、办学,要把这里变成一座新式学堂。到时候有洋教士从西洋各国过来,给咱们这里的孩子传授西学。”
他朝远处另一片土地望去,又继续说道:“我答应他了,这片地,一直到那边山底下,都给他们。一定要建个远近最大的、最新的学堂。”
父亲脸上露出骄傲之情,他环视四周,兴奋地说道:“咱们李家在自流井还算不得一等的大家,可这学堂一定是一等的。王三畏堂只是在自己家的祠堂里办了个不新不旧的书院。咱们这事,他们都不敢想。”
“然儿,你已经长大,该读书了。建学校、招募老师要花些时间,所以我请他们先派一位洋先生过来,就只教你一个人。”
“你要发奋,”他简短地命令道,“将来光大门庭,离不了洋人的学问。”
大概一个月后,白牧师便来到了我家。只头一面,众人就觉出他气度不凡,与旁的传教士相比也是大不相同。他那时三十多岁的年纪,长着一头柔软的金发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不像此前那位加拿大牧师留着胡须。
白牧师穿了一身米色西装,戴着白色的帽子,西式的裁剪更衬出他硬朗的体格。进了正堂,在那暗色的梁柱间,他的浅色衣着瞬间便吸引了众人的眼光。
白牧师没有与父亲作揖施礼,却是笑着伸出手去。父亲迟疑片刻,脸上并没露出不悦。他们彼此寒暄时,我就在隔间候着。宾主落座,茶也上了,父亲让老管家带我出来,拜见白牧师。
“白牧师来咱们自流井,帮着咱们建学校,”父亲缓缓地说道,“他也答应收你做学生。来见过先生吧。”
听了父亲的吩咐,我记着演习好的礼节,准备跪下给白牧师叩头。但就在我的双膝微微弯下之时,白牧师从椅子上弹起,跨过一步,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胳膊。
父亲和我都是一惊,既是因为礼仪上的唐突,却也叹他身手敏捷。他笑着说道:“李先生,现在是新时代。还是让我们按照新的礼节行事吧?”
此事虽是大出所料,但父亲还是点头同意了。
“让我们来握手,好不好?”牧师弯下腰,笑着对我说,“我姓白,叫白乐仁。‘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’的乐,‘克己复礼仁也’的仁。”
他见我不太明白,把手又向前伸了伸,并用眼睛示意我也这么做。他的双眸虽是锐利的蓝色,可此时却变得和蔼、温柔,透出对我的真心喜爱。我犹豫着也朝他伸出手。他抓住我的手,笑道:“孩子,你要握得再紧一些!”
我们就这样见了面。如父亲所说,教会派白牧师前来筹建学校。他业已说服成都的布道总部,要盖一座能够持续百年的建筑。而这段时间,他将住在我家,设计校园,指挥施工,再就是用所余时间向我传授新学。
白牧师当晚告辞,说是需要半个月筹措器具,募集工人,到时再来勘察地形。临走之时,他把我叫到一边,弯下腰来,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嘱咐道:
“想想你想学什么吧,等我回来的时候告诉我。”
接下来一连几天,我都在思忖这个问题,坐在园子里的竹林边,望着天,琢磨他话中的深意。父亲听老管家报上我冥思苦想的状况,倒也颇觉有趣。
在父亲心里,学问是有定式的,原先的中国学问是如此,而现今的西学也应该如此。所以他只是觉得有趣,却并不觉着这问题会有何难,无外乎是要学着些能光耀门庭、兴旺产业的学问。当然,父亲毕竟也是知书达理的,胸中也还记着圣人的教化,便又说,还有国家和天下。
当他把这些微言大义讲给我听时,我虽还是迷惑,仍然听话地熟记于心。我并不怀疑父亲的回答,但却觉出白牧师问我的问题怕不止这么简单。他那双真诚的蓝眸后面还有颇多深意。
白牧师如约返回,还带来了十几车行李和一干人等。父亲去了井上,老管家便帮忙安顿。车上卸下许多奇形怪状的设备和箱笼,不知是什么功用。